第 105 章

他們骨瘦如柴，十來個人一組，被長長的鎖鏈連在一起，一端牢牢嵌在石壁之中，沉重的枷鎖壓彎了他們脖頸。

大部分孩子已經近乎癡呆，神情遲鈍恍惚，不知道究竟被搶來關押了多久。

只有很少一部分還保留着一些神智，但無一例外全都滿眼驚恐。

大概是送來之前，全部被沖洗過，他們的身上不合身的寬大囚服都洇的濕噠噠一片，地下的封閉空間雖然不如外邊冷，但也絕對不會舒服，牙齒打着顫，渾身都在發抖。

看押他們的人手中拿着武器，時不時地發出兩聲恐吓，讓他們不準弄髒這裏，否則就要他們好看。

哭泣聲也被硬生生憋在喉嚨裏。

徐亦輝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這一切。

這是何等殘忍的場景？什麽樣的人間煉獄，需要這樣對待這些年幼的孩子？甚至作為人牲，他們還會被……

她與傅聞氿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的眼中，看到了憤怒的神色。

不管了。

無論如何都必須要出手阻止。

哪怕是幻像，哪怕是不存在的虛假故事，但袖手旁觀的愧疚與痛楚卻是無比真實的。

這一次，再也不要愧對自己的心了。

目前看守這些孩子的人，雖然人多勢衆，武藝卻并不高強，二人對付起來應當是綽綽有餘的。

動手只在瞬息之間，兩人搭檔多年，配合起來完全不需要開口商量。

徐亦輝在解除隐身術的瞬間沖了出去，在衆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，乾淨利落地放倒了幾個人。

傅聞氿召出法器，将孩子們盡量籠罩其中，遮蔽住他們的視線，同時反手抽出武器，擋住了向自己劈來的砍刀。

徐亦輝這些時日裏跟着風琅玄耳濡目染，對武器的使用也多了不少心得經驗，拿着佩刀一路砍殺。

守衛們蜂擁而至，兩人奮力應對，不知不覺間身上已經挂了彩，但也将守衛們清理得七七八八。

“濯世閣的法術不能攻擊人，可真是個大麻煩。”徐亦輝抹掉臉上濺落的血跡，施了個法術，鑰匙就從守衛身上飛出。

遠處的守衛也反應過來，但廳室場地不小，趕來也需要時間。

“你還想大開殺戒嗎？”傅聞氿接過鑰匙，到那些小孩們的身邊，給他們打開脖頸上的枷鎖。

最耽誤時間的就是這一步了，打不開枷鎖，他們就沒辦法将人帶離這裏。

那些枷鎖上附帶了一些法術，難怪這些幼小的孩子能如此安靜地呆着，幾乎已經遺忘了如何哭鬧。

“哼，總該讓那些始作俑者付出代價。”徐亦輝恨聲道，說着舉刀架住迎面砍來的長劍，趁對方不備，一腳将人踹開，随即一刀斬下，動作又快又狠。

“創始者當年恐怕也沒想過，我們會遇到這種情況。”

怪異之物窮兇極惡，但有些人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，也同樣可以成為極惡之徒。

兩人分工合作，徐亦輝解決掉那些守衛搜出鑰匙，傅聞氿蒙蔽住孩子們的感官，将鎖打開。

但這裏的人實在是太多了。

徐亦輝感覺這次儀式的“人牲”，遠不只千人。

即使他們想救，恐怕也沒辦法顧全。

更何況……這裏還有監視作用的結界，他們耽誤這麽久，對方肯定已經覺察到了異樣的情況。

果然，就在這時，一旁另一個暗門忽然打開。

“許淩，張通。”石壁上搖曳的火光，照亮風臨宸那張陰冷的臉，忽明忽暗，顯得異常扭曲，“你們在做什麽？”

徐亦輝再也忍不了了，不屑地嘁了一聲，“陰險小人，就憑你，也配當一國君主？罔顧倫常，草菅人命，小心思全花在媚上欺下上了，硬茬子不敢惹，就會挑弱小的老百姓欺壓。滿腦子争權奪勢又鬥不過別人。自己沒本事就想要走捷徑，活該你日子過得不順意。”

雖然自古以來皇帝大多都是這樣不擇手段、六親不認，但并不妨礙她想指着鼻子罵幾句。

風臨宸何時被下人這般羞辱過，頓時殺氣畢現，滿臉陰雲密布。

就連周圍的氣場，似乎都劇烈扭曲了一下，讓徐亦輝和傅聞氿兩人同時一愣。

風臨宸冷冷開口，四周似乎能結出冰碴子，“找死。”

隐在一旁的暗衛立刻現身，幾道黑影向徐亦輝沖來，行動迅疾如雷，直取徐亦輝各處要害。

電光火石之間，徐亦輝手形幻變，在幾名武藝高強的暗衛襲擊而來之前，消失在原地。

下一瞬，風臨宸眼前人影一閃，徐亦輝手起刀落，劈向風臨宸。

擒賊先擒王。

雖然法術不能直接攻擊人類，但她可以伺機偷襲啊。

然而就在刀鋒即将落在風臨宸身上時，卻仿佛觸到了一道無形的屏障，離皮肉只有幾寸距離的刀刃竟然再也不能前進半分，與此同時，一道暗光閃過，打向徐亦輝。

徐亦輝立刻收勢，飛身撤離，站定的一刻，已經被暗衛圍住。

只見，風臨宸身前，憑空多出來一個人。

是國師喬複。

喬複收回方才保護風臨宸的法術，一向平靜如水的臉上難得露出興味盎然的神色，看着徐亦輝和傅聞氿，卻開口和風臨宸說話：“儲君殿下，你的手下們還真是深藏不露啊。一個兩個居然都會法術，還是我沒見過的新奇流派。”

情況不妙。

徐亦輝被高手圍困，她身體緊繃，擺出戒備的姿态。

一時間，雙方僵持，劍拔弩張的氣氛蔓延。

這幻境裏最麻煩的一點就是，他們現在仍然不知道相應的本質或規則，所以仍舊受制于此，無法擺脫。而這裏這些作為幻影的人，卻有着極高的自主性，會根據他們做出的行為，給予對應的反應。

如果蕭梁的歷史上真的存在許淩、張通、風臨宸、喬複這些人。

那許淩和張通作為風臨宸的暗棋，身家性命都在風臨宸手中，絕對不可能在這時候背叛他，儀式也會正常舉行。

如今因為他們的介入，事情正在發生巨大的偏移。

他們的速度并不慢，在選擇動手到喬複趕來的這段時間裏，已經解開了許多鎖着小孩子們的鎖鏈。

傅聞氿将他們護在自己的法器屏障中。

現在追兵已至，濯世閣的法術攻擊不了人類，身手又及不上風臨宸那些暗衛，尤其是多了喬複這個巨大的威脅，優勢方的位置出現了調換。

如果他們選擇硬碰硬，絕不會有好下場。

即使許淩和張通死在這裏，也不會對事情有任何改變。

喬複等人大概也覺得勝券在握，他回身對風臨宸說：“殿下，別殺他們，留活口給我試試手。”

風臨宸冷眼一瞥徐亦輝，“許淩必須死，另一個随便你。”

看樣子他很是在意方才徐亦輝對他的鄙夷嘲諷。

喬複也不強求，點頭，“也行，反正他們兩個的術法是同源的。”

徐亦輝當機立斷，招出法器魂燈，剎那之間，明光大放，讓人猝不及防。

在這原本就光線不好，僅靠火把照明的地下廳室之內，這突如其來的光線甚至比太陽還耀眼。

這一招來得太突然，根本沒人防備，只是一瞬間，喬複等人的眼睛在劇烈刺激下，就失去了視物能力。

徐亦輝趁衆人不備，頃刻間殺了身旁兩名暗衛，突出重圍。

但高手畢竟是高手，沒了視覺，其他感官依舊敏銳無比，幾乎是緊跟着徐亦輝，各種招式齊撲而來，眼看就要全部招呼在徐亦輝身上。

傅聞氿在魂燈發出萬丈光芒的同時掐訣施法。

在徐亦輝接下全部攻擊的前一刻，二人瞬間消失。

一同消失的，還有那耀眼的明光，以及方才解開枷鎖的衆多孩童。

喬複運轉法術治療自己，過了片刻才恢複視線，順便治了一下風臨宸。

其他的暗衛則是完全失去了視力，惶恐地站在原地。

喬複看一眼場內的狀況，“遁地逃了？真有意思。”

風臨宸神色不豫，“儀式已經開始了，就這麽讓他們逃了？”

祭祀的祭品在數量、質量上都有嚴格要求，提前準備搜集了那麽久，才湊齊了這些滿足條件的“人牲”，一下子被帶走這麽多，對儀式影響太大了。

徐亦輝也知道這一點，才毫不猶豫地逃跑。

兩人用盡全力，直接來到都城外，人數太多遁地消耗實在太大，差點累到虛脫。

孩子們沒了枷鎖之後恢複神智，驚慌地紛紛哭着要找娘親。

兩人連忙安慰起他們。

“別哭別哭，已經沒事了，那些壞人不會再欺負你們了。”徐亦輝心頭不忍，“我也會帶你們去找娘親的。”

年紀大些的孩子們懂事不少，抽噎着問：“姐姐，你說的是真的嗎？”

徐亦輝微頓，最後還是點頭。

然而她再清楚不過，只是美好的期許罷了。

這些孩子其實不可能活下來，也不可能再見到自己的娘親。

有的孩子好哄，聞言破涕為笑，笑臉像是春日裏綻放的花朵一樣燦爛，仰着臉道謝：“太好了，謝謝姐姐！”

徐亦輝別過臉，不願再看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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